原视频:【税收的本质和逻辑】
大家知道外国超市进入中国要改的第一个臭毛病是什么吗?一个体制内的朋友曾经非常笃定地跟我说,他没拿过纳税人一分钱,他的工资都是国家发的,跟纳税人无关。
在我们国家,绝大部分人眼里的税只有个税一种。知识储备稍微好一点的一小部分人可能还会知道增值税、企业所得税,但他们的认知也就这些了。再上一层的税收指数,他们不知道也不会理解。什么是显性税,什么是隐形税?基本上中国人都是搞不清楚的,一辈子到底交了多少税也是糊里糊涂。
为了避免大家稀里糊涂地活,这个视频就是要告诉你,到底什么是税,你一辈子究竟要交多少税。
首先,为了讲清楚这些,也为了避免被无缘无故挨骂,我要先给大家讲一个常识。在经济学里,有一个常被误解但极其重要的观念:政府向你收取的每一笔钱,不论它的名字叫什么,本质上都是税收。你可以把它叫税,也可以叫费,或者社会保险金、公积金,甚至是强制储蓄或养老金账户。名字虽然各有不同,但这实际上是一回事。所有国家皆是如此。在经济学的视角下,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就是强制性、非市场性,来自国家权力,并最终服务于再分配与财政供给的目的。只要符合这个特征,它就是税。
为什么要取各种各样的名字?本质就是刻意制造出来的一种名词陷阱,模糊了经济本质。
在这个逻辑之下,现实中人们对税收的认知错乱往往会进入三个层层递进的误区,而它们正是我们理解现代财政体系的最大障碍。
首先,税的本质不是你有没有得到回报,而在于它是国家以法律名义向你强制征收的资源,不容你拒绝,全世界国家无一例外。在一个市场的交易中,你肯定有权决定买不买、价格是否合适、货物是否值得,但在政府的面前,你的这部分权利是绝对不存在的。你不能拒缴社保,否则公司被罚,你个人也面临断保甚至惩处。你不能拒缴公积金,它是工资的组成部分,被国家明文规定比例缴纳,从工资账户里直接划走。
我相信很多人交税的时候本能会想:我交这个钱能换回什么?这套思维适用于市场交易,却不适用于税收制度。税不是交易,税是国家基于法律制度、政治权利对私人资源的征收。它不依赖你的同意,不取决于你的选择,甚至不以你将来是否得到某种具体服务为前提。就像你交个税时不会签一个合同说以后给你一条路,你交社保时也不会让你去签一个养老金兑付协议。你所获得的只是基于法律结构下的一个权利预期,而这个权利能不能最终兑现、兑现多少、兑现方式如何,取决于财政收支、人口结构、政策变化甚至国际局势。在此意义上,交税就像服役,是国家强制你履行的义务,而不是一场付费服务的契约行为。这一点是判断它到底是不是税的关键。
你甚至可以说,正是因为有了税收,才保障你身处一个国家的安全权和行动权,以保障自己和家人的生存权。不然国家没税收搞国防,估计百姓连命都保不住。
其次,哪怕是返还型的收费,只要具备强制或非市场定价的特征,仍然是国家税收的一种。现实生活中有很多收费项目打着最终用于公共服务的旗号,让人以为那不算税。比如教育附加费、水利建设基金、城市基础设施配套费、环保排污费、土地整理费,甚至公积金,它们常常被包装为“收上来的钱是为了改善你的生活”,这种经典话术其实是一种模糊财政边界的表达方式。因为和上面讲的一样,你并不能决定是否缴纳,缴多少,也无法因不满意服务而拒绝支付。这和你买个手机觉得不好可以退货完全是两回事。即便政府拿这些钱去修你门前那条路,也不能改变这笔钱是政府通过制度强制收取的事实。更何况很多返还型费用并没有清晰的规级和支出机制,甚至变成了地方财政的灵活池子,用于债务利息、隐性支出、地方基建项目等不受监督的开销。这些不是税的“税”,因为不交税,在报表中分类为政府性基金或专项附加,常常逃过公众监督,却实质性地提高了民众整体税负。在经济学中,这类有目的的强制征费就被称作专属税或功能性税收。它们比一般税更难被看见,更不容易被反对,却具有完全相同的经济结构。这也是全世界各国税负讨论中最常被忽视的一块冰山水下部分。
有人觉得自己一年个税只交几千块,实际上加上各种隐形税和企业转嫁的税负,每年承担的税收可能接近工资的30%以上,只是几乎没有人有意识看到这笔钱从地方流向了国家。
第三个误区,就是把带账户的社保与储蓄混淆为私有资产,否认其税收属性。这是一种最根深蒂固的财政认知误差,甚至许多大学教材、官媒宣传都曾有意无意地强化这一点。你现在缴纳的社保金是为你将来养老而存的养老金,你的医保账户里有多少钱是可以自由使用的,公积金是你的房产储蓄——但现实是,社保、公积金、医保账户在西方全部都归为社会保障税。英国早在1942年《贝弗里奇报告》中就明确指出,社会保障制度的可持续性依赖于全体公民的强制性缴纳,是一种普遍税收中的特殊构造。西方国家的社会保障体系本质上是一种强制性互助保险,它通过强制征收的方式实现跨代与跨阶层的财富转移。这种制度往往在政策设计上有极高政治正确性,帮助弱者、支持老人、保障底线,但在执行层面,它必须征税。但是这种税收通常不通过传统的个税形式体现,而是以保险金、雇主分担和福利缴费等形式存在,更隐蔽,更容易被接受。西方发达国家是这个制度的发明人,我们只不过是借鉴。
回到我们这里,我们可以清楚看到,社会保险的账户本质上都不是个人财产意义上的账户,他们没有私有性,没有转让权,没有自由支配权,和欧美国家事实上是一样的。更重要的是,他们是国家法律规定的统一征缴制度,不是你自愿参与的保险或投资型计划。举个最典型的例子:中国现行养老保险采用的是现收现付制。你交的钱并没有存在你个人名下,而是直接支付给当期退休者。你将来能不能拿到养老金,拿多少,要看届时财政状况、人口结构和政策安排,而不是说你交了30年社保,账上存了多少钱,你退休就领出来。这和你在银行存定期、买基金是两种本质不同的行为。同样,公积金虽然名义上属于你,但你不能随便提取,不能自由投资,用途有限,账户规则也能被政策随时调整。这种不受你控制的资金结构,恰恰说明它并不等同于私人财产账户。从财政学角度看,这类账户型税收制度其实是一种制度性财政资源的暂存机制,是国家集中调配、按需返还的财政工程,归根到底是税收的派生形态。
现代社会最大的幻觉就是以为社会保障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而不是自己缴纳的税收绕了一圈返还回来。在经济学上,没有什么福利不是你自己买单的,也没有什么保险是国家送的。所有的保障都是税收的另一种说法。
有些人认为,我交税交社保,是国家回馈我公共服务的前提,是社会契约的一部分,为什么要说得这么冰冷?但恰恰是搞清楚它本质是税,我们才能更加理性地讨论公共财政。如果你误以为这只是帮你存钱,那你可能就对养老金缩水、医保报销降低这些变化毫无准备。而如果你知道这是一种收入再分配制度,就会理解这种制度是动态调整的,是政治博弈的结果,也就能更有效地去参与,而不是在幻觉中被动承受。
说完了这些概念,我再讲一个易于理解的例子,帮助大家理解。国内的没法讲,就讲个美国的。大家十几年前应该都在新闻里看到过当年奥巴马推行平价医疗法案的报道。我们的很多媒体都在报道富人反对,但是事实上不止富人,穷人也反对。这一点让很多旁观者感到疑惑:不是说这项法案是为了穷人好吗?为什么受益人群也会反对?
关键就在于一件事:他们意识到这个所谓的福利其实是一种税。它不是给的,是收的,只是换了方式收,换了一个说法。在奥巴马医保体系下,法律强制所有美国人必须购买医保,否则将面临罚款。而医保价格并非由自由市场决定,而是一个政策引导下的再分配机制。年轻健康的人交的钱要补贴年老体弱的人,中产家庭交的钱要支持低收入群体的医保计划。名义上你是在买保险,实质上你是在负担他人的保障。这本质就是一种税收逻辑。
这一制度的反感来源在于,它打破了美国长期以来对税的警觉系统。美国人普遍相信税收应该透明、公平、有限,保险则要有可选性。而奥巴马医保打破了这种幻想:你不能不买,不买就罚款;你买了也不一定是为自己,因为你交的保费主要不是补给你自己,而是补给别人。而且这还不止,如果你的收入在某些临界线之上,既无法享受贫困补助,又要为他人医保买单,那你的边际负担率甚至会超过一部分中产。这就是为什么奥巴马医保成了美国现代政治最撕裂的议题之一。它不是一个纯粹的医疗问题,而是一个税收问题,一种变相税收的新表现方式。可以说,奥巴马医保最大的问题不在于它有没有帮助到穷人,而在于它把社会保障机制中税的属性隐藏了,却要求公民承担类似税的义务。
波士顿倾茶事件以后,美国民众对于税的敏感性极高。“无代表,不纳税”是美国革命的起点。小政府、低税负是保守主义政治的核心。而奥巴马医保虽然出于公平的愿望,却破坏了这种隐含契约。你用保险的包装,把一个财政制度强加给全体公民,却不说明白这其实是税收改革,结果可想而知:不仅保守派反对,自由派中下层也产生疑虑。他们不清楚自己交的钱流向何处,也不知道政策能否兑现承诺,只知道钱包变薄了。而在税收制度不透明的地方,失去信任比失去效率更致命。
最后再说一下房产税的问题,这应该是大家比较关心的事情。先普及一个知识:从经济学与财政学的角度来看,土地出让金其实本质上是一种变相的土地税,而且是一种一次性征收、金额极高的土地税。只不过它不叫税,而叫出让金。这个名字让人误以为它是买卖,而不是强制性的征收。
中国的土地制度是计划经济时代留下的特有结构,土地归国家或集体所有,政府垄断土地一级市场。这意味着,如果你要获得一块城市土地的使用权,不可能像在市场上买一瓶矿泉水一样找另一个私人谈判,只能通过政府。政府最终决定什么时候供地、供多少、什么地段、起拍价多少、谁有资格竞拍,整个过程是政策主导而非市场定价。
这种资源配置方式注定了土地出让金并非一种真正的市场交换,而是国家对土地使用权未来收益的集中性定价和征收。从法律上看它叫出让金,但从财政结构看,它完全具备税的三个必须要素:强制性、非市场性和用于公共财政。
现在的情况是,城市里一套房子房价一半是地价,这不是夸张。地价背后的核心就是出让金。在你买房的那一刻,这笔钱已经被开发商算进了成本,转嫁到了购房者头上。你交的并不仅是商品房的价格,更是被迫一次性支付了未来几十年使用这块地所应承担的所有政府收益。
在西方国家,政府并不会一次性收清这些收益,而是通过一年一年的房产税、土地税持续征收。那种制度是慢慢收,而中国选择的是提前全收。换句话说,在别的国家这叫房产税,年年交;在中国它叫土地出让金,一次交清。
正因为如此,一旦讨论到房产税问题,就必须面对一个绕不开的核心矛盾:如果政府已经通过土地出让金一次性征收了未来几十年的土地收益税,那现在再征一笔房产税,会不会构成重复征税?对很多人来说,这不是学术问题,而是切身利益问题。你已经为一套房交了300万,其中100多万是地价,本质是税,现在政府又来按年收房产税,即使税率很低,你也会觉得被二次收割。这是人类对公平的本能判断。如果这件事处理不好,房产税就会在社会上引发巨大的反弹,不只是舆论层面上的,也是法律合理性上的。
而这个问题之所以严重,还在于中国的土地财政结构异常扭曲。土地出让金这东西早已成为地方财政的支柱性收入,很多地方政府超过四五成的支出都靠卖地来维持。这种财政机制的最大问题在于,它本质是一种一次性征收手段,不具备可持续性。你把未来几十年的税在今年一次性收完了,那明年怎么办?后年怎么办?于是地方政府只能不停地圈地、拆迁、推高地价以维持收入水平。这种财政结构看上去短期富裕,实际上长期脆弱。一旦房地产下行,土地拍不出去,财政就立刻入不敷出。这种风险在2021年后已逐步显现。毕竟借的东西到最后都是要还的,这世界不存在什么弯道超车。
这也就是房地产税两难困境的原因。从财政学上来讲,房产税的设想原本是想替代土地出让金,建立一种可持续的、以持有成本为核心的房地产调节机制。但问题是,以前是一次性交税,现在是年年交税,那之前已经交过的人怎么办?是否抵扣?是否减免?是否只对新房征?每一个技术细节背后都牵动着成千上万人的资产预期。这不是一个税种设计那么简单,而是一整套财政体制的转轨。这也是为什么房产税在中国讨论了将近二十几年始终难以落地,不是因为技术不成熟,而是因为土地出让金这个制度安排太特殊,已经形成了太多既得利益和路径依赖。
说到这里,我相信大家也能看懂——经济学家讲“税收无处不在”不是一种夸张,而是对现代财政制度运行的写实描绘。我们本来就生活在一个财政穿透一切的现代世界里,税收不仅影响你的收入、消费、储蓄,甚至塑造你的职业选择、家庭结构和未来预期。
当然,本视频的目的不是要否定收税的正当性。交税是义务,大家都不交税了,国家就散了。而且税收对任何国家都是强制性的,也是必须要交的。我只是想让大家都清醒地看清财政制度的本质,而不是随意无依据地胡说八道、宣泄情绪。真正的税收觉醒,不是意识到自己工资上被扣了多少个税,而是要意识到:政府向你收的每一笔钱,哪怕它叫费,哪怕它返还部分服务,哪怕它看起来合理,只要它是强制的、制度化的、用于财政的,它就是税。
只有当公众认识到政府手里没有一分钱是免费得来的,我们才能走出中世纪,才可能谈公共预算的透明、财政分配的公正、制度安排的优化。而这恰恰是现代经济学启蒙的第一课。理解税收不是精英的学问,而是每个现代人的必修课。唯有补齐这方面知识,我们才能更好地参与到社会主义建设中去。